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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发稿时间:2026-04-06 11:48:00 编辑:宋静 来源: 中国青年报

  2016年,薛梓民入警后的第一个清明节。在河北省沧州市烈士陵园的烈士骨灰存放厅,他认真擦拭父母的照片,然后郑重地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薛梓民从小就想当警察,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自己入警后给父亲敬礼的样子。而那一刻,回应他敬礼的,只有那张曾贴在父亲警官证上的照片。照片里,身着警服的父亲目光炯炯。

  薛梓民的父亲叫薛永清,生前任河北省沧州市肃宁县公安局党委副书记、政委。2015年6月9日,薛永清在抓捕犯罪嫌疑人时英勇牺牲,后被追授为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革命烈士。

  4月3日是刘亚斌的生日。2022年的那一天,女儿刘安喆为父亲准备了生日礼物,由于当时还在高中住校,她只能通过电话感受父亲的惊喜和幸福。那时她暗暗盘算,以后每年都要给爸爸准备惊喜。

  没想到,那年的生日竟是最后一次。2022年5月7日,沧州市公安局运河分局网安大队原三级警长刘亚斌因连续工作劳累过度,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因公牺牲,年仅42岁。

  时光流转,“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如今,薛梓民已担任沧州市公安局运河分局特巡警大队副大队长,从警10年,先后荣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嘉奖2次;刘安喆也在2024年考入山东警察学院,“当个像我爸爸那样的警察”已成为这名大二学生的职业理想。

  清明时节,追思绵长,两名年轻人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讲述了离开父亲的日子。他们说,“您未走完的路,我继续走”——这或许是对父亲最好的怀念。

  2022年春天,刘亚斌走了。头天下午,薛梓民还给他打电话求助工作配合。第二天一早,下了夜班的薛梓民收到噩耗。

  赶到刘亚斌家,看见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那种天塌了的感觉,薛梓民太懂了。父亲走后那几年,他常在梦里见到那身藏蓝色警服,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头三年,每年父亲忌日前,总有前辈打电话陪他去扫墓。关怀无微不至,严格也从不缺席。他还记得自己上交的第一份询问笔录,就被老师傅毫不留情地要求重写。

  为了防止自己贪睡迟到,薛梓民索性睡办公室沙发,蜷腿凑合一宿,第二天准时上班。懒散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改了过来。

  沧州市公安局运河分局法制大队有个规矩:新人要先去刑警队技术中队跟半年现场。前面几个同事都去了,唯独没让薛梓民去——怕他见命案现场受刺激。

  虽理解这份好意,但薛梓民不甘心。隔壁就是派出所,下班后他常跑去看别人怎么出警。负责人说:“可以看,但不能掺和案子。”他就在旁边老老实实“见习”。

  那时他年轻气盛,见个警情就觉得该拘,见到互殴就觉得绝不能调解。老民警告诉他:“拘了,就是一辈子仇。调解完,没准回头还能成哥们儿。”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就这么一点点攒了下来。

  法制、派出所、食药环、特警……多个岗位走下来,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完成了向一名合格警察的蜕变。

  在刘安喆的记忆里,父亲刘亚斌和“忙”字是绑定的,妈妈曾在手机中给爸爸备注为“刘忙忙”。

  初中时,刘安喆总是同学中最后一个被接走的。天快黑了,父亲才到。面对焦急的女儿,他脸上总是挂着歉意的笑:“有工作,刚忙完。”

  即便如此,刘亚斌依然满足了女儿对“爸爸”的全部想象。备战中考的深夜里,她在学习,父亲就坐在旁边工作。父亲离开后,她保存了聊天记录——有两条最长的,一条是晚上11点多父亲给她讲导数题;另一条,她说单词背过了,父亲回:“你真厉害。”她问父亲几点睡,父亲说:“忙完工作再睡。”

  父亲走后,刘安喆报考了山东警察学院。父亲给她种下一个念头:警察很忙,但很光荣。进入警院后,她更理解了那个整日乐呵呵的父亲,“他就想把工作干得特别好,也想尽早对案件里的群众有个交代”。

  她曾暗自下定决心:今后不只为自己活,还要带着爸爸的那一份一起活。有时想念爸爸掉眼泪,她总是尽量避开妈妈。她要努力成为妈妈的依靠。

  同样在警察家庭长大的薛梓民,对父亲的职业有着另一番感受。儿时的他只知道父亲是个业务很厉害的警察,但厉害到什么程度,他没概念。

  直到自己穿上警服才听人说起,父亲薛永清是河北省经侦专家。他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在调任后,省公安厅还会点名让他去外地带专案。父亲是警察行当里拔尖的那一拨。

  “我不能给老爸丢脸,我要和他比一比。”这份跨越时空的“比拼”,成了薛梓民从警路上的执着。他没有活在父亲的光环里,而是凭着一股钻劲、一股拼劲,奋力追赶。

  女儿出生那天是2021年3月5日。那年春节,薛梓民因在外执行长期任务没能回家。妻子产期在即,他请假赶到沧州,急匆匆收拾了住院物品就陪妻子进了医院,次日孩子便出生了。

  假期结束后,薛梓民平时只能靠着视频看看孩子的模样。几个月后的一天,视频接通,女儿对着镜头喊出“爸爸”。孩子从只会哭到会说话,他错过了很多个咿咿呀呀的夜晚,错过了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那一声“爸爸”,穿过屏幕,落在了他心口上。

  2015年,记者第一次见到薛梓民,是在他父亲的追悼会上。再“见”到他是去年夏天,网上的一则短视频中,一个大型活动现场,两个年轻人发生口角,其中一个抄起椅子就要砸人,正在现场和同事维持秩序的薛梓民迎上去,将高出自己10厘米的壮汉稳稳控制在地。这些年的训练,都浓缩在那几秒里。

  之前非科班出身的他,苦练徒手技能、抓捕战术;全市特警大比武,他拿过狙击手个人第二、第三;面对无人机等新技术,他先自己学透,再手把手教给队员,他负责的无人机项目在全市比赛中从未跌出前三。

  作为警务实战教官,薛梓民把这些技能教给新警。基层民警工作量大,专门训练时间有限,但越是这样,越要把实战技能放在心上。“多练一遍,多一分安全。多流汗,少流血。”

  有人问薛梓民:“担心个人安全吗?”他淡淡一笑:“干了警察,还能怕这个?”站在从警10年的节点上,他最想对父母说的只有一句:“没有愧对这身警服,也没有给你们抹黑。”

  刘安喆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着父亲刘亚斌。

  在她眼里,父亲宽厚温和。就读警察学院后,她才渐渐明白,要成为父亲那样的警察并不容易。但她愿意把这个目标长久地立在心里——努力向他靠拢,用稳定的内核对待每一个人,尽己所能,给人们带去便利和帮助。也许有朝一日,在警察岗位上,她也会用父亲那样的笑容,迎接每一个带着问题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