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头海边落日音乐会 受访者供图

赛尔码头 受访者供图

滩涂乐园 受访者供图

　　这片滩涂，一度没人要。

　　村里算了算，开价一年3000多元。俞鲁杭说，我给5000块。会议室里，村干部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个年轻人可能“不大聪明”。

　　那是2023年，曾在浙江温州洞头上过学的85后创业者俞鲁杭，在杭州干了十几年电商，这次返乡，想在当地做点“跟海有关”的事。他看中了正岙村外一片退潮后露出的滩涂，想做成小孩子玩的乐园。

　　村里不理解，谁会花钱来玩泥巴？

　　俞鲁杭还是做了。清了垃圾，研发了小朋友能穿的滩涂服（适合儿童体型、鞋衣一体，用类太空棉材质制作，便于在滩涂活动——记者注），建了淋浴房——一开始10间，觉得够了。结果，试营业那天，乌泱泱的人来了；2023年国庆假期，游客太多，淋浴房一度断水……村口的大爷感叹，这个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但这时候，有些村民坐不住了。有人说，他们卖68块钱一张票，为什么这么便宜租给他们？

　　俞鲁杭发现，在村里创业的逻辑和在城里不大一样，“在村里创业，必须要和村里成为伙伴”。于是，趁着景区二期完善配套设施，他重新谈：村里出场地，村民作为股东加入，分得营业额的18%；滩涂服的清洗、场地的保洁、赶海设施的维护，优先聘请本地村民；逢年过节，他挨家挨户上门慰问村里老人……渐渐地，不满的声音散了，村民还主动帮忙招徕生意。2025年，滩涂乐园营业额达200多万元。

　　近日，中青报·中青网记者来到洞头，作为浙江温州的一个海岛区，这里拥有大小岛屿302个。像俞鲁杭这样“上岛”创业——尤其是文旅创业的年轻人，这两年越来越多。有人租下一个废弃候船室，在海边的灯塔下开咖啡馆；有人包下6栋石屋，修缮改建为民宿生活群……

　　这群年轻人，正在改变这片群岛的面貌。

　　他们把店开在曾经无人的海边

　　洞头大门岛乌仙头码头的落日，是周政宇偶然撞见的。

　　他是一名85后，温州乐清人，与洞头隔海相望，是当地小有名气的自媒体人。2024年8月，他来到这个码头，蓝白灯塔立在碧海之畔，日落时，整个海面烧成金色。他决定租下村里废弃的候船室，改造成咖啡馆。

　　装修用了一个半月，他把整个过程发到网上，攒了一批“精神股东”。2024年10月1日，“大门西海岸赛尔码头”咖啡馆开业。那个国庆假期，客流累计破千；日常人流量稳定在500人次以上；2025年春节，日均客流达5000人次；今年大年初二，来了12000多人……

　　乌仙头村原本没什么年轻人了。因为有了咖啡馆，码头热闹了起来，慢慢地，这附近的空地“长”出了酒吧、民宿、海鲜烧烤排档；咖啡师、烤肉店员、杂货铺老板……20多名青年先后“上岛”。

　　赛尔码头的团队平均年龄不足25岁，咖啡馆店长刘康玉就是95后。她介绍，今年又吸引了20多名音乐人“上岛”，大部分是00后，“与我们一起创业”。

　　赛尔码头与所在村的合作是“租金+分成”的模式。“我们大大小小的收益，都跟村里分成。”周政宇说，“村里的几位阿姨也在码头工作，村集体每年保底收益在5万元以上。”

　　2025年年底，距离大门岛几十公里的七彩洞头村，李上坛租下了6栋村里的石头老房子，有的连屋顶都没有，只剩4面墙。

　　他是一名设计师，拿过德国红点设计奖等世界大奖。他想做一个自己的文旅品牌，就是现在的“去那海”，“洞头有走街串巷的那种烟火气，我们要做成海岛生活方式品牌”。

　　李上坛把石屋改造成了民宿、糖水铺、烧鸟店、餐厅、共享厨房、共享泳池，带动周边民宿一同提升、发展。他们自营的设计师民宿有12个房间，颇有设计师的“腔调”，房价每晚300多元。“不想定价太高。”他的逻辑是：不靠住宿赚钱，12个房间即便住满也有上限，“赚钱要靠产品，用场景带动产品”。民宿内及线上，未来将同步售卖原创文创产品。

　　他还做了子品牌“浢福主义”，小店主打豆花。他不做咖啡，“咖啡太多了，再做就是比价格了”。今年6月1日正式开业，当天就卖了600碗，现在日均稳定在300到400碗。

　　李上坛的团队21个人，除了自己最大，是个80后，其他几乎全是00后。他们已经在洞头布局了8个经营点位，一个设计师品牌，在五六线的海岛找到了自己的客群。

　　先来免费体验7天，万一留下了呢

　　俞鲁杭回到洞头后，落脚在东岙村，先做的是电商，把洞头的渔农产品做成品牌“上上渔”，2025年线上就卖了1400万元。电商团队也从6个人发展到40多人，00后为主，还有一只猫——“猫也发工资，主要提供情绪服务”。

　　但俞鲁杭很快发现一个问题：本地年轻人不愿意回来。他在招聘平台发岗位，温州本地求职者一看工作地点在洞头，大多不投。

　　于是，他换了个思路。先让人来体验，再决定留不留。

　　2024年年底，洞头区委组织部牵头人社、团委等部门推出“青年上岛计划”，给18岁到40岁的年轻人提供7天免费食宿。俞鲁杭依托这个政策，成立了“青村108大队”海创空间。名字来自村里的108家民宿，在旅游淡季，这些民宿的客房空着，他就让来体验的青年住进去。

　　自己创业，还让更多人“上岛”创业。从2024年10月至今，“青村108大队”接待了800多名体验青年。留下来的有70多人，大部分就业，两三个创业。

　　“一个美院毕业的年轻人，给我画了海鳗鱼干的包装，如果找人设计可能要大几千（元）。我不直接给他设计费，但我跟他分红。”俞鲁杭说，那个年轻人就是“上岛”来体验的，7天就把包装设计出来了。

　　俞鲁杭又把目光投向文旅，本文开头的滩涂乐园就是一个。他还承包了一个“海上阳台”，那是一个伸向海面的平台，不设围墙、不设门槛，所有人自由进出。从2025年开始，每到夏天，这个空间几乎每天都有动静——音乐会、市集、脱口秀、电音节……“舞台很简陋，但背后是海。不请明星，你爱唱，你上台，你就是明星。”

　　“可能阳台不赚钱，但它有很强的带动作用。”俞鲁杭说，“海对面那些以前做仓库都租不出去的小房子，今年有人出10万元来租。”

　　“青年上岛计划”在2026年迭代升级，新增实习补贴、梯度式食宿补贴、项目孵化补贴，同步推出“我在海边有间房”安居政策；海创空间建了6家，提供共享工位、创业孵化，并有“青年上岛服务中心”提供一站式服务。

　　数据说话最实在：2025年以来，洞头新增首店59家（其中2026年迄今27家），新增青创市场主体823个；5000多名青年“上岛”，青年常住人口新增2572人；培育出咖啡、研学、文创、电商等十余类新业态，2026年一季度，洞头区第三产业增加值19.2亿元，同比增长7.1%。

　　向海，再走一步

　　政府搭了台，戏还得自己唱。3个人都在计划下一步。

　　赛尔码头从乌仙头一个点往周边扩。目标很明确：沿着岛屿的西海岸线，把可玩的地方越做越丰富。

　　李上坛的版图更大一些，想做的是生活方式的“全流程”，除了已经有的民宿餐饮，还想做汽车主题公园、ATV越野（开着?全地形车?在各种复杂路况上穿越——记者注）、网球场、海岸线艺术空间……“等做成熟了，可以复制到其他海岛。”

　　俞鲁杭的规划比较慢。“山海艺创空间马上要落地了。一个废弃石头房，海景很好，请艺术生来这里免费创作，用作品换设计。”他想找一个“特别艺术的人”来做主理人。他还在设想环岛骑行驿站和旅拍，“让游客来了之后，把风景看了，又把大片出了”。

　　他不急：“文旅不是短平快的生意，需要3到5年，甚至5到10年。我做好长期准备了。”目前，他最核心的工作还是“让年轻人来”。“100个人哪怕只留下1个，积攒下，量变也会引起质变。”

　　陈舒雯就是被他叫回来的00后洞头本地姑娘，大学学的是编导，2023年毕业后在杭州实习，正犹豫要不要留杭州。俞鲁杭打来电话：“家乡有优质的渔农资源，要不要一起回去？”

　　现在，她负责团队的社交媒体账号，很多人是看了她的视频才来的洞头。“一开始也许我们只是比较微弱的小星星，但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回到家乡，做着不同行业、不同意义的事情，洞头的上空一定会布满更多闪耀的星星。”陈舒雯说。

　　小岛上有了越来越多不同口音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新鲜的文旅小店，第一家宠物度假营、第一家渔民画文创店、第一家海陶研学社、第一家大黄鱼海上乐园……

　　这些创业者有个共同特征：村民在做的事情他们不碰。俞鲁杭说：“海边的排档，大家都在开，我们就不去碰。但可以帮他们提升——把屋外的桌椅摆整齐一点，把广告牌重新设计一下。我们不是来抢饭碗的，是来添把火的。”

　　傍晚，“海上阳台”的灯亮了，音乐会要开始了，年轻人和村民们一起，吹着海风散着步，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这片群岛以前只有夏天热闹，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在这里创业，有人在这里就业，有人只是被朋友叫来“体验7天”，然后再没离开。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