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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后劳模王超:成为大工匠不是终点 而是新的起点

发稿时间:2026-05-18 09:47:00 编辑:李婧怡 来源: 北京青年报

  王超向徒弟们传授塔吊操作技术

  王超在工地现场

  王超获得“北京大工匠”称号

  从16岁到现在,90后王超从农村孩子成长为技术能手,从30多米高的塔吊开到300多米高的塔吊,在塔吊的驾驶室里亲眼看见了祖国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也见证了中国基建从跟跑、并跑再到领跑的转变。

  近20年来,王超与冰冷的起重设备为伴,在百米高空的“方寸空间”里恪尽职守,创下了零工伤、零事故的卓越纪录。他先后参与了北京大兴国际机场、国家会议中心(二期)、人民大会堂屋面改造、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等30多个大型重点工程,累计工作超6万小时,吊运物料总量达55万余吨——这相当于独自吊起了十多个环球贸易广场的用钢量。2023年,他荣获第三届“北京大工匠”称号,并成为“王超起重吊装技能工作室”的领军人,组织编写多篇专业论文,申请2项专利和1项软件著作权。2024年,他获颁“首都劳动奖章”;2025年,再获“北京市劳动模范”荣誉,并被评为西城区“西融人才”及“北京榜样”。

  从全国技术能手、首都劳动奖章到北京市劳动模范,每一份荣誉都是汗水与坚守的凝结,也是王超前行路上不竭的动力。

  塔吊不只是钢铁设备更是力量的化身

  塔吊司机王超眼神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专注与沉稳,他笑说很多人第一次见他,都以为他的年龄将近五十了呢,知道他是90后,都会大吃一惊,“因为每天工作在塔吊驾驶室的方寸空间里,百米高空中,阳光透过四周的玻璃照在我脸上,皮肤被晒得火辣辣的疼。日积月累,就晒成了我现在的肤色。”

  王超对记者回忆说小时候家里经济条件不好,生活的希望全系于几块山地,春种秋收,全凭人工搬扛,他不禁想:“要是有车能用到种地上该多好。”王超说他很小就对车、对机械好奇,并非源于兴趣,而是渴望减轻至亲劳作之苦的本能。

  16岁那年,命运的重压骤然向王超袭来。父亲在劳作中腿部受重伤,膝盖先后经历四次手术,此后长达三四年时间“下不了地”。家庭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母亲柔弱的肩上。看着年仅五岁的妹妹,又想到家里的境况,16岁的王超毅然放下刚收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其实王超学习成绩很好,老师后来曾三次登门,希望他能继续读书。但面对现实的家庭处境,他最终做出了人生第一个重大而无奈的选择——辍学打工。

  王超跟随亲戚,走进尘土飞扬的工地。瘦小的身躯在成堆的建材和钢筋面前显得格格不入,“身小力薄的,干活也干不动”。然而,就在这力不从心的困顿中,高耸的塔吊吸引了他的注意,在他眼中,塔吊不只是钢铁设备,更是力量的化身,很威风。王超鼓起勇气向塔吊师傅拜师,师傅看着这个眼神里透着机灵的小伙子说:“学这个没问题,但你得敢爬。”30多米高的塔吊,在当时的王超眼里像一座“通天塔”,“刚往上爬时没觉得害怕,可当我爬到一半的时候,手和脚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往上看,看不到头;往下看,已经是几十米的高空。那种上不敢上、下不敢下的恐惧让我至今难忘。”

  而且,等真正操作时,王超发现这个“钢铁巨人”远比想象中难驾驭——师傅操作时吊钩稳如磐石,到他手里却像脱缰的野马转着圈晃,完全不受控制。“师傅给我做了一个示范,他拿一根线绳拴着线坠,绳晃的时候,手跟着线坠一起动,线坠一下就稳了。”这个简单的比喻一下子点醒了王超。他恍然大悟:“塔吊吊钩和线坠一个道理,得跟着吊物的晃动去‘追’、去‘稳’。”三天时间,他就掌握了“稳钩”这项核心技能,师傅夸他“是块学塔吊的料”。

  “稳钩”掌握了,但准度问题又成了新难关。从高空往下看的斜视角,让王超总判断不准吊钩与吊物的距离。“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因为只能在非工作时间练,他每天天没亮就爬上去,工人下班后接着练到天黑,起早贪黑,那段时间,塔吊驾驶室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重大工程的“护航者”用精准诠释担当

  2019年,王超接到了国家会议中心二期项目的任务,这个作为冬奥会主媒体传播中心的工程,工期紧、构件重,意义大。

  “这里集中了12台超大型塔吊,最小的能吊63吨,最大的独立高度达108米,起重量120吨。”王超回忆道,当时国内投入使用的120吨塔吊只有三台,为了这个项目,厂家特意加急定制了第四台,“那台塔吊的部件发到现场时,漆都没干。”

  安装过程更是一波三折。正常的塔吊一周就能完成,这台定制塔吊却花了32天,“今天进个塔尖,明天进个塔身,进度根本跟不上。”王超每天协调现场施工和厂家发货,忙得脚不沾地,“那段时间闭着眼睛都是塔吊的安装图纸。”

  最惊心动魄的是吊装82吨的钢梁,这根钢梁要安装到42米的高度,单台塔吊无法完成,为确保绝对安全,方案定为“双机抬吊”——两台钢铁巨擘,就像双人跳水,必须保持同频,同步起升、同步回转、同步行走,任何细微的不同步都可能导致钢梁倾斜,单侧塔吊瞬间超载,后果不堪设想。

  “领导说这个事儿必须交给王超。”命令的背后是千钧信任,他清楚,这不再是单人操作,而是系统工程。理论计算之外,他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配合方法。王超反复模拟练习,最终摸索出方案——摒弃复杂的同步指令系统,创造性地提出了“主从配合法”:指定一台塔吊按稳定匀速起升作为基准,自己则驾驶另一台,凭借多年的手感与目测,主动去“追”它、配合它。

  为锤炼这毫厘之间的微操,他给自己设定了近乎变态的练习——用吊钩吊起一支铅笔,再从数十米高空缓缓落下,轻触铺在地上的A4纸,要求纸面不破。“做不到成功率百分之百,十次能成功个七八次。”

  吊装当天,现场专家和领导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两台巨塔嗡鸣,钢梁缓缓离地。在两米高度反复调试确认平衡后,真正的考验开始。王超的眼中只剩下吊钩、钢梁与目标点,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对操纵杆的细微控制上,如同在高空进行一场没有容错几率的微雕。

  回转、走车、落钩……当钢梁的螺栓孔与柱头上的螺栓严丝合缝地对准,误差被锁定在3毫米以内时,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吊完了以后,就感觉整个人都软了一样。”他回忆道,那时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独特的思维模式“提问题—找路径”

  2020年,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项目启动,这个建在山区岩石上的工程,面临着塔吊接地和防碰撞的难题。

  “塔吊接地电阻不能大于4欧姆,以确保雷击安全,但工程位于岩石山区,岩石导电系数不够。”王超反复试验,最终用铜箔纸铺在塔吊基础下,将钢筋与主体结构连接,接地电阻实测仅0.9欧姆。针对多台塔吊交叉作业的碰撞风险,他联合厂家研发防碰撞装置,通过大量实测数据,设置了3米的安全制动距离,既保证安全又不影响效率。“创新不是凭空想象,是解决实际问题的需要。”

  王超有一套独特的“提问题—找路径”思维模式。“在解决的过程当中,我就会想,比如说这件事儿如果要让我来做,我会怎么做?我会怎么样设计这个产品?”面对国家版本馆中央总馆的接地难题,他提出的“铺设铜箔纸”技术路线,就是这种思维下的产物。他坦承自己研发能力有限,但他的长处在于能提出“解决问题的技术路线”,“我们在工作中发现的问题,一定是亟待解决的问题。”这种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创新模式,使得他的每一次贡献都直击要害,充满生命力。

  对于人工智能、自动化等新技术,王超持积极而审慎的态度,由他牵头研发的智能监测系统便是拥抱新技术的例证。但他也基于对施工现场复杂性的深刻理解,认为塔吊的“无人驾驶”短期内难以实现。“建筑施工现场的一些变化是非常大的”,这种动态的、非标准化的环境,目前仍需要人的判断与操作。王超的态度是务实的:欢迎技术减轻负担、提升安全,但绝不神话技术,坚守人在复杂系统中的核心价值。

  对安全的执着近乎一种“强迫症”

  王超十分牵挂塔吊的“健康监测”,传统上,塔吊垂直度依赖人工经纬仪测量,一个项目几十台塔吊测一遍,往往需要两三天,且只是周期性抽检,无法实时掌握变化。王超从自身管理经验出发,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风险与低效。他主动提出设想:能否利用现代技术,实现不间断的自动监测与预警?

  在他的具体需求牵引下,公司与高校合作,研发了基于北斗卫星定位系统的“塔吊垂直度智能监测预警系统”。通过在塔吊上设置监测站,在地面设立基准站,结合北斗信号,实时解算塔吊的微小位移,并建立了安全、预警、报警三级大数据模型。这套系统将安全监管从“间断抽查”变成了“连续守望”,一旦数据异常,立即预警,防患于未然。王超不仅是需求提出者,更是核心参数与场景的提供者。当系统最终投入使用并推广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将实践经验转化为普适安全标准的深远成就感。

  王超对安全的执着,近乎一种“强迫症”,其根源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悲剧。2009年,他那位手艺高超、用“线坠”比喻点燃他悟性的恩师,因一起塔吊事故不幸离世。这件事对他打击巨大,“接受不了”。

  王超曾一度萌生退意,离开了塔吊,尝试开挖掘机、装载机,“中间想放弃塔吊工作”。然而,对这门已浸入心血的手艺,他内心有“不甘心”的挣扎。转折发生在2012年,他来到北京,进入北京市第三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在这里,他看到了与以往不同的景象:严谨的管理制度、深入人心的安全意识、设备精细的维护保养。规范化、体系化的现代工程管理,为他重新点燃了对这个行业的信心与希望。

  王超选择回归,但归来时,肩上已背负了师傅未竟的警醒。安全,从此不再只是规章条款,而是一种融入血液的责任,一份对生命的敬畏。问王超本人是否经历过让他记忆深刻的危险,他回忆起了“空钩惊魂”事件:在一次看似最安全的空钩操作中,钢丝绳套意外挂在了旁边的钢筋钩上。“塔吊一下就弹起来了……当时我这手就扶着窗户,晃得腿都软了。”这次经历让他至今心有余悸,也让他一直思考“怎么样在这种瞬间加载的情况下,能够让塔吊安全,不会伤到人”。

  王超还牵头编写《起重吊装作业指导手册》,从塔吊安拆、运行到吊物捆扎、信号指挥,形成一套全面的安全指南。他想将个人与团队的经验,转化为行业可以共享的知识财富,让“安全”这根弦,通过规范的文字,绷紧在更多从业者心中。

  对“简单重复”的深度挖掘与极致苛求

  很多人认为塔吊司机的工作是单调的重复,王超却认为:“重复性劳动里不会只是单纯的重复。”他的不平凡,正源于对“重复”的深度

  挖掘与极致苛求。

  2012年,他凭借扎实的技术,入职第一年就被任命为机长,带领的机组还被评为“标杆机组”,赢得了流动红旗——这意味着机组每个人每月能多拿300元。“我要求驾驶室必须保持干净,进驾驶室必须脱鞋,换上拖鞋,下班前,必须用湿抹布将操作台、窗户、地板彻底擦拭干净。”他把每一次吊装都视为一次“精度雕刻”。吊钩的摆动幅度、回转的平滑程度、落点的准确与否,他都在心里暗自较劲,追求比上一次更稳、更快、更准。他会去琢磨“销轴的磨损量达到多少该报废”,研究“螺丝应该拧到什么力矩”。他说:“只有注重细节,做到极致以后,才能叫作精益求精。”

  2017年,王超代表北京建工参加全国比赛。当时比赛用的中联品牌塔吊,与他平时操作的永茂塔吊差异很大,“就像开惯了自动挡突然换手动挡”。但他凭借过硬的理论功底,考了理论满分,最终获得全国第六名。“这次比赛让我明白,技术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2019年,当再次接到参赛通知时,王超心里充满了压力。“已经拿过全国第六,再比拿不到前三怎么办?”但他还是咬牙投入训练。比赛中有个高难度项目:吊着装水的水箱,要把水箱底部的孔精准套在直径10厘米的立柱上,水箱压到不同颜色的圈会扣分,出界就是零分。“从高空看不到水箱底部,我就以地面的圈为标的物,反复琢磨落钩角度。”

  正式比赛时,他不仅理论再次满分,实操更是以“动作最连贯、停顿最少”的优势,成为200多名选手中最快完成项目的人,最终斩获全国第一,被住房和城乡建设部授予“全国技术能手”称号。王超说:“那一刻,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2023年,王超参加第三届北京大工匠评选。接到通知时距离比赛只有两天,他连夜准备材料。答辩环节,专家提问的塔吊故障排查问题,他对答如流,获得小组第一名;理论笔试满分;实操时,面对从未接触过的川建塔吊(驾驶室在左侧,与常见的右侧驾驶室相反),他沉着应对,实操分数超第二名9分,成功获评“北京大工匠”称号。

  当被问及什么是“工匠精神”时,王超说:“这绝对不是口号”,他将其还原到最微小的单元,“哪怕是一颗螺丝,我也得考虑这颗螺丝拧上螺母以后,怎么样能够防止松脱。”

  基于此,他总结出一个优秀劳动者最重要的品质,不是天赋,也不是经验,而是“责任心”。这份责任心,对内是对自己手艺的苛求,活干不好,“自己心里难受”;对外则是对他人安全、对工程质量的绝对承诺。它驱使着王超在无人要求时主动思考“螺丝外露三扣还是五扣会有什么问题”,在每次操作前进行无数次心理推演。

  成为大工匠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在王超看来,成为大工匠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没上高中是他心底的遗憾,也成为他日后奋力追赶的动力。2017年,他开始攻读本科课程。更高的挑战是考取注册安全工程师职业资格,四本700多页的教材,充斥着他不熟悉的专业术语,“说实话,有的字我都不认识”。然而,他用三年时间,每晚六点半雷打不动地学习至深夜,“硬啃”了下来。成绩公布时,这个硬汉“眼泪都出来了”,“我跟我媳妇儿说,我现在有好多白头发,就是准备考试长出来的。”

  当被问及对即将步入社会或正在打拼的年轻人有何建议时,王超的回答是:“既然选择了这份工作,就一定要踏踏实实地把这个职业干好。”在他看来,认真工作、追求极致,首先是对自己内心的交代,是赢得尊严的方式,然后才是对集体和社会的贡献。他鼓励年轻人,不要总是期待环境来适应自己,而是主动去适应、去深耕,在看似有限的舞台上,舞出最精彩的篇章。

  王超多次说起“带着工匠精神去工作。”在他看来,工匠精神不是遥不可及的神坛,而是可以应用于任何岗位的行动哲学。“很简单的一个工作,只要你用心把它里边的一些细节想到位,这个工作你一定是干得最优秀的。”

  高压的工作需要出口,王超的调节方式是跑步,用身体的疲乏驱散精神的紧绷。跑步时放空大脑,出一身汗,“回来再喝点水”,成为他重置状态、保持心理韧性的重要仪式。王超笑说自己只会跑步,不会球类运动,也不敢玩过山车、蹦极那些刺激的娱乐项目,“这算是我的职业病吧,不能承受那种突然失重的感觉。”

  对于未来,王超的规划清晰而坚定:“还是离不开这个行业。”他拒绝了调离一线的管理岗位,坚持要留在现场。他的理由朴素而深刻:只有扎根一线,才能保持对设备状态的密切感知,才能与司机、工友有最直接的沟通,才能发现那些亟待解决的“真问题”。他的路,依然在塔吊之下,泥土之上,向着更坚实、更远大的方向延伸。

  文/本报记者张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