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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HD怎么成了一门生意?

发稿时间:2026-11-06 10:06:00 编辑:李婧怡 来源: 法治日报

  “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只是有点拖延。”25岁的林玲(化名)在北京市从事互联网相关工作。工作中,她时常难以集中注意力,也常忘记待办事项。起初,她并未在意,直到在一些网帖中看到ADHD相关内容,发现其中描述的症状与自己的日常表现有不少相似之处,怀疑之下,她找了一份量表开始自测。“得分16分至23分就是中度症状,我居然得了21分。”

  ADHD,即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这是一种以注意力缺陷、活动过度和冲动控制困难为核心特征的神经发育障碍。近年来,关于ADHD的话题在一些平台引起关注。部分内容将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见表现与ADHD挂钩,一些商家会在相关帖文中附上ADHD自测量表的购买链接,还有一些商家把ADHD与付费服务和商品结合在一起。

  ADHD怎么成了一门生意?《法治日报》记者就此展开调查。

  自测引发的焦虑

  林玲的经历并非个例。做过百余例ADHD儿童情绪与行为指导的心理咨询师陈婧宇发现,近半年来,带着ADHD自测量表结果前来咨询的家长明显多了起来。她告诉记者,一些量表把测试结果直接分为轻度、中度、重度,还有部分自测量表会删改题目。可实际上,题目一经改动,原有的验证便不再成立。

  记者在一些平台以“ADHD”为关键词进行搜索,发现关于ADHD的话题颇多,多数是关于ADHD特征等科普类帖文,也有不少类似“ADHD专注方法”等分享缓解相关症状的经验帖。其中一些帖子中附有自测量表的购买链接,售价大多在0.99元到5元之间。记者随机购买了数份自测量表,发现一些问卷的问题较为生活化,大多集中在“是否经常丢三落四”“是否很难长时间专注”“是否经常打断别人说话”等日常表现上。其中一份量表给出“您很有可能有ADHD-C(注意力缺失与多动/冲动障碍混合)”的评估结果,另一份则根据分数显示记者“很有可能有ADHD-H(多动/冲动障碍为主)”。记者注意到,量表的测试结果页几乎都标有类似“本量表仅供筛查,不代表确诊或作为诊断依据”的字样。

  “世界卫生组织牵头开发的相关量表有正式发表的信效度数据、常模和计分规则,而网络上流传的一些自测量表,随意删改题目、不计信效度、无规范计分,属于娱乐化改编,与原工具已经不是一回事。”首都医科大学医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张辉告诉记者,ADHD的诊断是一项临床综合判断,确诊需要同时满足多个条件,网络上流传的大部分自测量表既不是诊断,严格来说也达不到规范筛查工具的标准。而注意力不集中、拖延、丢三落四的成因有很多,焦虑、抑郁、睡眠不足、压力大等情况,都可以产生类似表现。部分网络上流传的自测量表无法完成任何鉴别,却给出轻度、中度、重度的标签,是把“症状体验”偷换成“疾病结论”。

  “不规范的自测量表会引发被测试者的焦虑,越对照,越觉得自己‘有病’,从而把本可通过调整作息、改善任务管理能力的问题归因于疾病,削弱自我改变的动力。”张辉补充道。

  陈婧宇指出,即便是合格、标准的筛查,也只能做到一件事:提示被测试者需要进一步检查。而进一步的诊断环节,应前往正规医院,由专业的精神科执业医师开展诊断评估。

  记者注意到,精神卫生法对开展精神障碍诊断、治疗活动的条件和心理咨询人员的执业边界均有明确规定,心理咨询人员不得从事精神障碍的诊断、治疗,发现就诊者可能患有精神障碍的,应当建议其到医疗机构就诊;违反者将被责令改正、予以警告并处罚款,造成严重后果的,责令暂停六个月以上一年以下执业活动,直至吊销执业证书或者营业执照。

  对此,张辉告诉记者,非医疗机构、非专业人员给出“确诊”“较高倾向”一类的疾病结论,并据此推销课程和服务,实际上已经越过了这条线。

  病名背后的生意

  记者注意到,围绕ADHD,市场上出现了不同形式的服务和产品。

  广东省广州市的李萍(化名)就曾为孩子购买过相关服务。此前,她在短视频平台接触与ADHD相关的内容,随后按照其中一个视频评论区的指引,添加了名为“×爸专注力”机构的客服。在询问了孩子的年龄、学习情况和注意力表现后,客服向李萍推荐了一项专注力训练课程,称适合有ADHD相关症状的孩子。

  随后,李萍支付了1680元的课程费,还购买了价值300元的“专注力评估包”,“评估包”里包括几百道选择题,答题完成后有专人逐项解读结果,此外还附有一盒解压玩具。“其实所谓的‘专注力评估’,和网上的免费测试差不多。”李萍说,后续也没有机构工作人员来向她确认孩子是否患有ADHD。

  据李萍介绍,她购买的课程周期为3个月,共12节家庭干预课程,均为面向家长的小班课,内容包括情绪识别训练、行为问题干预和社交能力培养等。学习了一段时间,李萍认为孩子的相关症状并没有明显改善,遂提出退款。机构以服务已经开始为由拒绝全额退款,提出扣除已使用课程费用的方案。因双方未能就退款金额达成一致,截至记者发稿,李萍仍在与机构协商退款事宜。

  除了面向儿童家长的课程之外,还有一些类似“ADHD结构化监督服务”的付费服务。在北京市读大学的学生潘乐乐(化名)去年在网上花费80多元购买了宣称专为ADHD人群打造的“结构化监督”服务。她买的是体验套餐,服务周期为4天。下单后,一名陪伴员与她取得联系,每天对她进行提醒和鼓励。

  “帮助是真实的,但和ADHD没有必然关系,更像是花钱请了一个人督促自己。”潘乐乐说。

  除了课程和服务,“感官石”“扭扭乐”等玩具也被一些商家与ADHD联系在了一起,商家还使用了“ADHD必备”“ADHD专注力训练”等话术展开宣传。

  “这类宣传有明显的夸大和误导成分。”张辉告诉记者,目前关于此类玩具的研究数量较少,且结果不一致,个别研究甚至观察到使用时注意力下降。国内外主流诊疗指南均未将类似玩具列入推荐干预手段。“换句话说,‘ADHD专注力训练’这类宣传,是在没有证据支撑的情况下借疾病概念进行营销。”

  多次和专业人士就青少年心理问题等进行研讨的京都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徐莹认为,ADHD属于精神障碍范畴,把普通玩具的功能直接与恢复训练挂钩,等于在没有医疗器械资质的情况下,让商品取得了一种“准医疗”的效果暗示。

  应规范相关服务

  受访专家表示,一方面,“ADHD”不应被标签化、流行化,而是应留给专业评估;另一方面,应对相关网络科普内容、自测量表和市场服务进行规范。

  在徐莹看来,从监管层面而言,可用的工具已经齐备。广告法解决宣传定性问题,精神卫生法与《医师执业注册管理办法》解决资质越界问题,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与预付式消费相关司法解释解决退费与赔偿问题,个人信息保护法解决数据收集问题。

  受访专家建议,规范ADHD相关的网络内容、自测量表和市场服务,应划清以下专业边界:第一,提高疾病科普内容的专业门槛,涉及ADHD等疾病解读的科普内容,尽可能由具备专业身份的医疗机构和人员出品;平台也应遵照《关于规范“自媒体”医疗科普行为的通知》,落实医疗科普账号资质核验机制。

  第二,防止商品“蹭”病名。广告法明确规定,除医疗、药品、医疗器械广告外,禁止其他任何广告涉及疾病治疗功能,并不得使用医疗用语或者易使推销的商品与药品、医疗器械相混淆的用语,市场监管部门、平台应当建立广告预警筛查机制,将相关医学术语纳入风险词库。

  此外,徐莹建议,卫生健康部门加强对医疗机构及相关从业人员执业活动的监管,依法查处非医疗机构、非专业人员违规开展精神障碍诊断、治疗活动的行为;平台则应针对违规传播、售卖不规范测评量表和商品的情况加强巡查,发现涉嫌违法违规线索及时移交相关部门。

  本报记者 赵 丽
  本报实习生 刘培溪